从事纪检监察工作多年,最考验人的时刻之一,便是与被调查对象的谈话陷入胶着——你说什么,对方都沉默以对;你出示证据,他矢口否认。
这种“谈话僵局”不仅消耗着双方的精力,更可能让整个案件调查陷入停滞。如何破局?这不仅需要毅力,更需要清晰的思路与务实的方法。
要破解僵局,我们通常需要先回答三个根本问题:僵局是如何形成的?突破口在哪里?我们该如何应对? 下面,我们从两个虚构的典型案例说起。
案例1:王涛,某区发改委副主任,分管重大项目审批。52岁,业务精通,言辞严谨。初核线索显示,其涉嫌收受某房地产企业好处,违规操作审批流程。
前两次谈话,几乎走入同一个死胡同——我们问及关键环节,他或以“按程序办理”挡回,或激动表示“这是对实干者的诬陷”。谈话陷入僵局。
我们决定暂缓谈话。全体谈话组成员坐下来,冷静复盘:
我们意识到,王涛的对抗,并非简单的抵赖。他身处要职多年,对业务每个环节都了如指掌,自信没有留下任何把柄。这是一场“有备而来”的防守。反观我们,初期的策略或许过于直接,无形中加固了他的心理防线;同时,我们对他这个“人”的理解,也停留在纸面报告上,未能建立有效沟通基础。
找到原因后,我们决定暂时跳出具体案情,围绕 他的家庭、他的爱好、他的圈子与情感,重新为王涛画像:
我们发现:他的妻子常年卧病,女儿正在筹备婚礼,家庭是他最深的牵挂;他酷爱收藏字画,与一位画廊老板交往甚密;同事都说他重情重义,尤其对病妻照顾得无微不至。一个背负着家庭责任、有着高雅情感寄托,但也可能在这个雅好上失守的复杂形象,逐渐清晰起来。突破口,或许就藏在这些“案外信息”之中。
基于新的判断,我们迅速调整谈话方案:
1. 更换主谈人:由一位更沉稳、更善于共情的老同志主导,降低攻击性。
2. 调换谈话场所:从标准谈话室移至布局更柔和温馨谈话室,营造相对平等的对话空间。
3. 重置谈话目标:以了解其家庭困难、关心其妻病情为切入点,重建沟通基础。
谈话调整的同时,外查工作同步精准发力:针对画廊老板进行询问,查实王涛以“藏品交易”为名收受变相贿赂;收集其配偶就医记录,发现曾有企业负责人陪同前往外地医院,并支付相关费用。
第三次谈话,开场没有涉及案件,而是真诚询问其妻子近况,并分享了某位专家医生的信息。气氛缓和后,我们自然谈及个人爱好。当话题引向字画收藏,并出示画廊的交易记录与市场评估报告时,他脸上的从容消失了。
随后,我们点到其家庭未来的幸福——尤其是女儿即将开始的婚姻生活。“作为一个父亲,总希望能留给女儿更多的坦然与安心。” 这句话,触动了他。
最终,在确凿的外围证据与复杂的情感共鸣交织下,王涛的心理防线开始瓦解。他不仅交代了通过“收藏品”收受巨额贿赂的事实,还坦白了赃款去向。
案例2:某国企总经理李华与出纳张敏,涉嫌通过虚开发票、私设“小金库”等手段共同侵吞国有资产。首次谈话,两人很从容,对所有问题均予以否认,回答出奇的一致,明显事先订好了攻守同盟。
面对这种“铁板一块”,我们意识到,正面同时突破两人几乎不可能。破局的关键,在于找到同盟中最薄弱的那一环,并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。
我们再次从“全景画像”入手,分析两人的差异:李华是“一把手”,性格强势,可能自恃身份,认为责任主要在操作层面;张敏是女性,家庭负担较重,孩子正在上学,且在公司体系中处于绝对弱势,心理承受力可能更脆弱,也更害怕成为“替罪羊”。
基于此,我们暂时搁置对李华的强攻,集中力量从张敏这里寻求突破。 我们调整了谈话顺序和重点。
与张敏的谈话,我们没有急于质问具体账目,而是先从她的工作压力、家庭情况聊起,尤其是谈到孩子教育时,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柔软与焦虑被我们捕捉到。我们向她清晰说明了共同犯罪的认定原则,特别是她在具体操作中的关键作用,以及被动服从与主动参与在法律评价上的不同。同时,我们出示了已查实的、用于保管“小金库”的个人银行账户交易流水,点明这些证据足以独立认定其责任。
另一方面,对李华,我们则外松内紧。在谈话中,有意无意地透露“其他相关人员正在配合的细节”,营造出一种同盟可能已被瓦解的态势,加剧其内心的猜疑与不安。
同盟的裂缝,往往从内部猜忌开始。 当张敏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单独推出去承担责任,而李华的“保护”遥不可及时,她的心理防线首先崩溃了。她最终选择主动交代,提供了两人合谋的关键细节以及赃款流向。
张敏的突破,瞬间使李华陷入被动。当确凿的证据和同案人的指证摆在面前时,他原先的强势与狡辩失去了支点,攻守同盟彻底瓦解。
回望这两场破局之战,它们并非依赖某些神奇的“话术”,而是环环相扣的系统作业:
1. 向内归因的勇气:敢于首先反思并调整自身策略。
2. 对人性的洞察:跳出案情去理解一个完整的人,洞察同盟内部微妙的权力与心理差异;从更立体的维度评估人与事。
3. 动态灵活的方案:根据对手的反应,随时修正路线图。
4. 内外协同的节奏:内审与外调紧密咬合,相互支撑。
5. 情理法的融合:在坚守法律底线的同时,善用人性的温度与证据的力量。
谈话之道,亦是“破心”之道。其精髓或许就在于:准备,要比对手更周全;思考,要比问题更深一层;而在一切专业与理性的背后,永远保留一份对人心的温度与体察。
(本文基于实务工作方法虚构案例撰写,旨在交流研讨,文中人物、情节均为虚构。)
文章来源于互联网:如何瓦解“精心准备”的沉默?从两个典型案例说起